七对幽深的黑瞳,像是七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倒映不出任何光。
也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
做完这一切,心魔俞舟拍了拍手,像是刚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望向山顶另一侧那片幽暗的松林。
“出来吧。”
松林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李隆基手持赤霄剑,一步一步地从结界中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俞舟,落在身后那七尊如同泥塑木偶般单膝跪地的身影之上,肖常春、沈凌越、李灵夔、萧绝楼……这些人,随便哪一个拎出来,都是江湖上的一方巨擘。
可此刻,他们就这么跪在那里,双目漆黑,神情呆滞。
比最低贱的奴仆还要驯服。
只用了一招。
一招,就让七位当世顶尖高手同时丧失了神智。
这就是洪方仙人的手段吗?
李隆基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知道自己是在与虎谋皮,可他没有选择,不谋皮,立刻就得死!
他原以为,可以利用这个来自洪方的神秘人来对付姑母和陆长风,事成之后再设法将他除掉。
可此刻,亲眼看到这么多人因为自己的一封信而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那一直被他压在心底的悔意,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开始后悔了。
心魔俞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笑道:“放心,本座对你们中土并无兴趣。”
他走到崖畔,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凤栖梧桐,龙潜沧海,这等浊地浅滩,便是占山为王,又有何兴味可?”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隆基脸上,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认真:“本座此行,只为铲除陆长风。他在洪方杀了我蚀日盟日月二魔,此仇非报不可!”
李隆基心头一紧:“陆长风……杀了你的人?”
“算是吧。”
心魔俞舟微微眯起眼睛:“太子可知道,陆长风如今是什么境界?”
李隆基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俞舟微微一笑,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方才那一手,他也能用。甚至……使得可能比本座更好,毕竟他才是音律大家。便是本座境界更强,亲自对上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李隆基的瞳孔猛地一缩。
陆长风……已经强到这个地步了?
俞舟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
俞舟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想当皇帝,就按我说的办。”
李隆基攥紧了拳头。
赤霄剑的剑鞘被他捏得咯咯作响,剑身隐隐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主人此刻翻涌的心绪。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来。
夕阳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面孔。
那双眼睛里,最初的悔意与恐惧已渐渐被另一种东西所取代――那是一种破釜沉舟、赌上一切的疯狂。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道。
心魔俞舟满意地笑了。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
“很好。”
他说:“那么,便开始吧。”
……
公主府,瑶光殿。
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殿内燃着数盏鎏金烛灯,暖黄的光芒将整个寝殿映得温馨而静谧,角落里那尊错金博山炉里燃着安神的苏合香,轻烟袅袅,盘旋着升入半空,又缓缓消散。
李令月斜倚在软榻上,一手轻抚着隆起的小腹,目光懒懒地落在榻边的陆长风身上。
他在给她按摩小腿。
大敌当前,她本该紧张。
可有他在身边,那些焦虑与不安便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了殿门之外,半分也渗不进来。
“事情都安排妥了?”她轻声问道。
陆长风的手指在她脚踝处的太溪穴上轻轻揉压,头也不抬:“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等。或许能借此机会,一劳永逸。”
李令月微微一笑,正要说话,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
是惊鸿。
她停在殿门外,并未直接入内,只是隔着那一层珠帘,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份紧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