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朝在顾家库房的最深处找到了那本旧账册。库房在正院最后面,三间阴暗的屋子,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樟木和霉味混合的气息。门上的锁已经锈蚀了大半,翠屏用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捅开,铁锈簌簌地落了一地。里面堆满了旧家具、旧箱笼、旧屏风,落满了灰,结满了蛛网,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坟墓。
账册被压在一只破旧的樟木箱子最底层,上面盖着几本发黄的旧书和一团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旧布。顾锦朝是在翻到第三只箱子时才找到它的。一本不起眼的蓝皮册子,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曲,像一片被秋风吹干的树叶。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手指慢慢收紧了。
账册上的字迹是宋姨娘的。顾锦朝认得这笔字——她在宋姨娘房中见过宋姨娘写的账目、写的信、写的帖子,那笔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像她这个人一样,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账册记录了宋姨娘过去十年间送出去的每一笔“礼”,送礼的对象、时间、金额、名目,写得清清楚楚,像一本流水账,每一笔都记得工工整整,连涂改的痕迹都没有。
赵铭远的名字出现了不下十次。谷安的名字出现了五六次。还有另外几位朝中大员的名字,有些顾锦朝听说过,有些她从未耳闻。送礼的名目五花八门——新春“节礼”、端午“节礼”、中秋“节礼”,赵大人寿辰的“寿礼”,谷大人升迁的“贺礼”,名目繁多,但金额远超正常范围。一笔“节礼”动辄数百两,一笔“寿礼”甚至上千两,这不是“送礼”,这是贿赂。
送礼的资金来源,大部分是纪氏的嫁妆。玉佛、字画、首饰、上好的布料、成套的红木家具,还有变卖田产的银两。每一件都被宋姨娘记在“收入”栏下,批注是“夫人嫁妆”,然后又被一笔一笔地记在“支出”栏下,批注是“送赵大人”“送谷大人”“送某阁老”。宋姨娘不仅贪污了纪氏的嫁妆,还用这些钱去贿赂官员,去攀附权贵,去替自已铺路。
顾锦朝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她的面色没有变化,但翠屏注意到她攥着账册的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封皮的纸板里,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
“三夫人,这本账册……”
“是宋姨娘的罪证。”顾锦朝合上账册,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这些年用我母亲的嫁妆贿赂了多少人,全在上面。赵铭远、谷安、还有几个现在还站在朝堂上的人——都在上面。”
翠屏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眼,像是怕有人在暗处偷听。顾锦朝将账册收进袖中,拍了拍衣裳上沾的灰。灰很多,一拍就扬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她没有再翻别的箱子,转身走出了库房。
当晚,顾锦朝去了纪氏的房间。
纪氏正靠在床头看一本旧书,见女儿进来,放下书,坐直了身子。顾锦朝在她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递了过去。纪氏接过账册,翻开,看了几页,面色就变了。她翻页的手越来越慢,翻到一半时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女儿,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这些……这些是你宋姨娘记的?”
顾锦朝点了点头。纪氏又低下头,继续翻。她翻到赵铭远的那一页,手指停住了。那个名字下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十几笔“礼”,从延康元年到延康三年,从未间断。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滴在账册上,将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洇得更模糊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擦不干,眼泪越擦越多。
“你外祖父留下的那些东西,我一样都没守住。”纪氏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玉佛、字画、首饰、田产……我一样都没守住。”
顾锦朝握住了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她将母亲的手握紧了一些。“母亲,女儿会替您一样一样地要回来。”
纪氏抬起头,看着女儿。烛火映在女儿的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着。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的光芒。纪氏的嘴角微微颤抖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了,像是握着一根不会断的绳索。
窗外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顾锦朝陪母亲坐了很久,直到纪氏的情绪平复下来,才起身离开。
祭祖大典前夜,翠屏匆匆来报。
“三夫人,顾澜小姐今晚偷偷去了宋姨娘的院子,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顾锦朝一个人能听见,“奴婢让人盯着,亲眼看到的。她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像是哭过,又像是气得不轻。”
顾锦朝正在灯下翻看账册,闻放下手中的册子,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