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缕缕
人们偶尔会做同一个梦。
他们会梦到同一座废墟、同一轮缺月、同一片海域。
在那片废墟的深处,沉眠着一栋将要倾塌的图书馆。若是有幸,做梦的人类的灵魂便会飘飘忽忽地飞进来,遍览其中的书籍、张皇地凝望那些光怪陆离的文字。
他们不会知晓这是【知识】的信徒们设在此地的聚会场地,因为他们一旦醒来,就会遗忘关于这座图书馆的一切往事。
不过,“图书馆是【知识】的领地”这件事情是众所周知的,所以即便他们意识到这一点,其实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谢兰人都习惯了自己的世界被神明占据与分割。
今日图书馆迎来两位新客人,一个身上染血的花匠与一个身穿浅色礼裙的贵妇。这样的组合当然并不常见,但梦中总是无奇不有,所以图书馆里原有的人们朝他们投去漠不关心的一瞥,就自顾自继续自己的话题。
“听说之前【乡】发生的动荡了吗?”
【知识】作为【星群】的副神,尽管拥有这样一个看似无所不包的名称,但实际上做的事情更像是【星群】的一位记录官。祂会将一切知识、信息记录下来,编撰成文,兢兢业业、昼夜不息。
祂的信徒自然也沾染了这样的习惯。【知识】的信徒编撰了这样一份报纸,其中记录了每一日的新鲜要闻,也提供了基础的、(对他们而言)常识性的信息普及,乃至于一些情报的通传。
一些刚刚踏上力量的道路的信徒,正因为新手时期对一切都一无所知,所以将这份报纸奉若圭臬。他们十分需要这一份信息来源,而【知识】的信徒也十分需要这样一种方法来践行自己的理念,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合作多年。
当下,这份报纸的名称是《一日》。《一日》的所有记录都存放在这间梦里的图书馆之中。
在过去,类似情况的报纸或许拥有其他的名字、存放在另外一座壮观华丽的图书馆,但彼时的报刊文字都已烟消云散,与其埋葬之处一同化作眼下图书馆之外的那片废墟。
现在人们只记得奥尔德斯治世的《一日》。
【知识】的信徒却基本不会在意时光的流逝,亦或是治世的分割。他们只在乎当下,只在意他们是否将一切都记录成册。他们的《一日》容纳了他们全部的人生。
因此他们总是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每一日发生的事情。
前段时间【乡】中发生了一件奇异的事情。一批人不约而同地从梦中惊醒,就像是被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惊扰了安眠。这样的事情当然时常发生,因为梦境脆弱不堪,可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在拥有力量的人身上,更不应该发生在【乡】。
确切地说,他们是被从【乡】中赶了出来,就像是一片叶子不可避免地脱离枝头、坠落到地上。
【知识】的信徒猜测,或许是有一位巨面者路过,又或者是某一位【梦境生物】生了气,又或是那一天的日子不太平,凡世中发生了什么却打扰了人们的睡梦。
于是他们就收集了不同来源的信息,汇总、分析,意外地发现那些惊醒的人们竟来自截然不同的城市,甚至来自海洋两岸。
只是梦境将他们恰巧凑到一块。梦境也将他们一视同仁地赶走了。
“……那恐怕就是一位巨面者。”一人一边说,一边奋笔疾书,“……祂的阴影垂落至这群不幸者的身上,使他们脱离梦乡的怀抱……”
《一日》的一条报导就这样出现了。
他们是在图书馆一楼的侧面大厅沙发上讨论着。窗外昏暗朦胧的光线略微模糊,像是雨水打湿了肮脏的玻璃。但这里是梦境,这样扭曲的场景只是因为这里藏着无数人的梦。
他们总是旁若无人地谈话,因为误入此地的人们不会记得这个梦、刻意前来的人们也不会在意这个梦。他们却没有注意到,花匠与贵妇已经停下了脚步、旁听着这段对话。
新来的两名客人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不闻不问。
“是咱们的那位先生?”法罗夫人语气慢条斯理,但略带笑意,腔调是那种正宗的贵族气,“就是咱们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对吗?”
沉默寡言的花匠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却年轻、靓丽,像是轻轻演奏的大提琴。他同样缓慢而语带笑意地说:“恐怕您是对的,夫人。”
那时候他们的【白日梦】先生带着他们——还有脑子先生的脑子——跳跃至倒垂之树的枝头,的确惊扰了一些梦。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那一次的拜访总归过于仓促。
没想到这事儿竟然被他人记录下来,并将永恒保存在这间梦中的图书馆之中,直至时光将其湮灭为窗外的废墟。人们满以为这是一场灾难的序曲,却不知道这只是一次失败的爬树。
两人朝着卡座那儿走去。他们落座的时候,【知识】的信徒才终于察觉到他们的到来。几人面面相觑。
“请允许我讨教今日的报纸。”法罗夫人轻柔地说,因她是这般的年轻貌美,所以这样的讨要也无人忍心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