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早就从森罗协会那里得知情况了——更大的可能是,森罗协会派出的船队已经抵达了遇难地点,甚至已经开始打捞与搜寻了。
说不定,他们已经打捞出尸骨、打捞出遗骸。
而伊文思很有可能是头一个知晓此事已成定局的人,因而他终于现身,将这个消息隐晦地传达给杜尔米。
……同样也是在这个时刻,杜尔米才意识到一件匪夷所思的、后知后觉的事情。
阿道弗斯·奈特是奈特家族的血裔。无论他是否拒绝这份力量、无论他是否信仰【海镜】,这条血脉都流淌在他的身体与灵魂之中,昭示着这个家族与海洋、与镜子不可分割的关联。
可他却偏偏死在了海洋之中。
无论是阿尔弗雷德治世还是奥尔德斯治世,他都死在海洋之中。
如果【海镜】未曾承认这一点、未曾默认这一点,那么他的死亡绝无可能发生。
一个奈特,却死在海洋之中?这就好像一个弗尼瓦尔却死在森林之中一样可笑!想想克克的力量吧,她甚至未曾清晰地明了自己的身世来历,可她却已经在罗伊岛的林地之中独自生存了十几年,甚至是从婴儿时期就开始了。
……好吧。杜尔米心想。他也是奈特,而他也曾经死在海洋之中。
【海镜】对于奈特家族的态度可能未必那么温和。人们很难用温情的视角去审视一位神明。比起思考【海镜】在整件事情之中的立场,杜尔米更情愿去思考——奈特家族的立场是什么?
并且,他这位堂兄伊文思·奈特的立场,是什么?
马车已经出发去接艾米回家,家中的其余用人自觉地避开了杜尔米与伊文思的谈话。在这栋空荡荡的房屋里,杜尔米凝视着伊文思,仿若答非所问地说:“黄昏就要到了。”
伊文思怔了一下。身为眷者,他更能清晰地感知到某种神秘力量的涌动。
而杜尔米说:“我想等到黄昏之后,再跟你聊这件事情。”
他确信伊文思·奈特有什么事情瞒着他。这当然是很正常的事情。从伊文思的视角来看,杜尔米·奈特是他的小堂弟,刚刚成年、从一场灾难之中孤零零地幸存——有些话不好跟这样的年轻人讲,不是吗?
但杜尔米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杜尔米了。他已经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故事。倒不如说,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踌躇满志将要从奈廷格尔出发的杜尔米·奈特了。
他已经回来了,甚至发现奈廷格尔都已经不见了。
他不需要伊文思善意的谎言,他需要跟奈特家族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他突然想到镜匠,因而难以控制地流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他意识到,他可能比奈特家族还要了解这个姓氏的来历,对吗?他才真正掌握着那枚镜子的碎片,而不是奈特家族。
倘若当初那位镜匠的态度才是真实的,那么镜匠压根不想被【海镜】吞噬力量,他甚至是抗拒、厌恶这一点的。如今奈特家族却成了【海镜】确凿无疑的虔诚信徒,这一点才真正令人感到悲哀与可笑。
而且,当初杜尔米在时光的碎片中遇到那位镜匠的时候,镜匠的说法是“你们还是找到了我”、“我不可能逃得过去”,可他当时应该已经是巨面者了,或者至少拥有了镜子的力量。
那么,镜匠到底在逃避什么、到底是谁在寻找他?
……当初的奈特家族,是否背弃了镜匠自身的信念,反而试图将这份力量主动敬献给海洋?
杜尔米顺理成章地推断出这一点——他现在当了侦探,好像也因此对真相有了万分敏锐的嗅觉。
当时的他从未深入思考这件事情,但就在这一刻,在父母故去之后、在家族来人之后,他意识到某一个真相从来都藏在他的手边,只等待着他揭开那个假面。
奈特家族是一个庞大的、古老的家族,家族内部拥有混乱的矛盾、拥有相悖的立场,这都是可能的。
换言之,他的仇人也可能是奈特。
“……杜尔米?”伊文思迟疑地喊他。
在某个瞬间,伊文思感到面前的小堂弟变得陌生了起来。
这当然是很正常的事情。杜尔米·奈特遭逢巨变、家破人亡。他原本也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年轻人,尚未经历世事、尚未成熟理智,却要猝不及防地迎接父母的双双离世;而他自己竟然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变得古怪、疯狂、厌世、冷漠,那都是情有可原的。
可那种“陌生”是不一样的。伊文思不禁想。那种陌生,就好像,面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他知道的那个杜尔米·奈特。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伊文思甚至可以说是亲眼望着杜尔米长大的。从小时候那个调皮捣蛋的男孩,到长大后活泼讨喜的青年——一场死亡,能使一个人变得幽冷、孤僻吗?
可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的确在黄昏晕开的光线之中望着他,随周围一切定格的时光而变得更为昏暗、沉寂。
这是黄昏抵达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