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哭出来。
当她终于走到我面前,岳父把她的手交到我手中时,她的手在轻微地颤抖,掌心全是汗。
司仪让我们宣读誓词,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她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念出那些承诺:“我,何悦,愿意嫁给李方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会爱他、尊重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在用自己的全部生命许下这个誓言。
可现在呢?
她刚刚在另一个男人面前,用另一种语言宣读了另一份誓词——那份将她自己彻底物化、降格为“雌性躯体”和“所有物”的扭曲契约,甚至还用她最私密的经血,在那份契约上留下了耻辱的印记。
而那份誓词的最后一句——“以上所言,皆出自我本心,并无半分强迫”——像淬了毒的匕首,反复刺穿我的耳膜和心脏。
她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向所有可能看到视频的人(尤其是我)宣告她的“自愿”?
如果是自愿,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曾经的那场婚礼,我们曾经交换的那些誓言,对她来说已经彻底失去了意义,变成了可以随意涂抹覆盖的过时画布?
我想起小宝出生那天。
她在产房里挣扎了十几个小时,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绺一绺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嘴唇因为用力咬合而破裂出血。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当孩子终于被抱出来,发出第一声啼哭时,她累得几乎虚脱,却还是努力转过头,看向襁褓中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用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李方,我们有孩子了……你要当爸爸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我发誓要用尽一切去保护这个由我们共同创造的小生命,保护那个为我忍受剧痛生下孩子的女人。
可现在呢?
我们的孩子正在隔壁房间安睡,而他的母亲,却可能在另一个地方,被另一个男人用各种我无法想象的方式“使用”和“开发”,甚至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被迫为那个男人怀孕生子——想到这里,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我不得不再次弯腰,对着地板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只有酸水在食道里灼烧。
我在椅子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由深黑转向一种沉滞的深蓝色,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透出一点灰白,像是有人用最淡的墨水在厚重的夜幕边缘轻轻抹了一笔。
已经是七月四日的凌晨了。
视频结束的时间是子夜过后不久,而我就在这种半麻木、半清醒的状态中,呆坐了将近三个小时。
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酸痛,尤其是颈部和后背,像是被灌了水泥,每一次转动都会传来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肌肉撕裂般的痛楚。
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发麻,针刺般的感觉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大腿根部,让我踉跄了一下,不得不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我的目光落在书桌抽屉上。
那个抽屉里,锁着妻子离开时留下的离婚协议。
她把它放在客厅茶几上,用那个她从美国带回来、我一直觉得很丑的陶瓷河马镇纸压着。
我把它拿回书房,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锁进了抽屉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将它代表的现实一起锁进去。
但现在,在看完刚才那场“血色婚礼”之后,在目睹了她如何向另一个男人献上自己的一切(包括尊严和生理印记)之后,我知道,锁起来是没用的。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该切割的终须切割。
我打开抽屉,那份协议静静地躺在最上面,白色的纸张在昏暗的台灯光线下泛着冷冰冰的光泽。
我把它拿出来,纸张很轻,却感觉有千钧重,压得我的手腕都在颤抖。
我翻开它,那些熟悉的条款再次映入眼帘——财产全部归我,儿子抚养权归我,她几乎净身出户,除了随身衣物和那几件首饰(后来她连那些都留给了保姆),什么也不要。
这与其说是一份离婚协议,不如说是一份单方面的自我流放和惩罚声明。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为自己“背叛”婚姻的行为赎罪吗?
还是想通过彻底的舍弃,来斩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好让自己能更“心安理得”地投入那个新角色?
我的目光落在协议最后一页,那两条空白的横线上。
上面一条写着“女方签字:”,下面一条写着“男方签字:”。
妻子的名字已经签好了,是她的笔迹,清秀工整,却透着一股陌生的决绝,笔画收尾处带着明显的顿挫,仿佛每写一个字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
而我的那一栏,还空着,像一张等待被填满的判决书。
我拿起笔,是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笔杆因为长时间握持而沾染了手心的汗渍,有些滑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