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明日午后,车马到门口。林老板今日早些歇,养足精神。”
“劳何总管费心。”林野应道。
何总管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走到车边,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林老板,这身青布长衫,明日怕是不合适。”
“那我穿什么?”林野问。
“穿什么都行。”何总管说,“衣裳是脸面,话是命。陛下看的,是命。”他说完,上了车。
车帘落下,马车顺着来路走了,巷子里只剩下一股淡淡的尘土味。
院门关上,院里静下来。祁渊还站在门口。林野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膝上的土,看他:“您这脸色,比我这个要进宫的还难看。”
祁渊没理他这句,抬脚进了院子,在院子当中站定,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看着林野,看了很久,看得林野心里发毛。
“明天进宫,你少说话。”
林野把两手拍了拍:“我一个卖茶的,进宫能说什么?”
“你那张嘴,在江宁能说翻一条街,在宫里能说翻一座城。”
林野沉默了。
他没法接这话。
他这张嘴,自己最清楚。
在江宁,说错了话,顶多砸了招牌;在宫里,说错了话,怕是连人带招牌一起砸。
他想了想,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
说出口,显得他怂;不说,又显得他不当回事。
横竖都不是人。
“陛下召见人,从来不白召。”祁渊看着他,“他问一句,你答一句。一个字能答完的,别用两个字。”
“记住了。”林野应道。
“他要是问起天枢局,你只说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林野答。
祁渊看了他一眼:“那就好。真不知道的人,话才稳。”
林野想问一句'那要是问起您呢',话到舌尖,又觉得这话问不得。问了,是给祁渊添堵;不问,他自个儿心里又堵。堵来堵去,只能自己咽。
“圣意难测。”祁渊又开口,声音低了些,“你在京城这些日子,见过的人不少,说过的话更多。有的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你那张嘴,说顺了收不住,说错了来不及。”
“我说的都是茶话。”林野说。
“茶话也是话。”祁渊说,“进了宫,连茶话都得掂量着说。少说不够,要会听。听他把话问完,再开口。”
“明日出宫,别在外头耽搁。”他走到门口,没回头,丢下一句,“直接回来。”
“知道了。”林野应道。祁渊走了。院门开着,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林野在院当中站了一会儿,把那句话又嚼了一遍。
直接回来。
这四个字,听着像嘱咐,细品,倒像叮嘱。
他忽然想,祁渊这句'直接回来',是怕他在外头出什么事,还是怕他在外头说出什么话?
他品不出。
他只知道,明儿这一趟,他得把自己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阿蛮从偏屋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布,擦着手:“先生,方才那位,就是客栈里问气运的老者?”
“是他。”林野答,“姓何的,宫里的人。”
阿蛮把布随手搭在门框上:“那他问您的那些话,陛下是不是都知道了?”
林野没有答。
晌午的日头晒着,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当中,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捋到'气运'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住了。
何总管在客栈里,问过他气运二字。
他当时说没听过。
如今陛下点名要见他。
这两件事搁在一处,怎么看,都像一条绳上的两个结。
结是死的,人是活的。
可活人解死结,最怕解错了头。
他又想起演武场上那一刀。
他替人挡过一刀,血染了半截袖子。
他当时只当是江湖仇杀,后来才知道,那一刀是有人演给御前看的。
他一个看戏的,稀里糊涂上了台。
上了台,就下不来了。
台下的看客,有一个算一个,都记着他了。
他还想起那半包贡茶。
何总管留在客栈里的,茶叶是贡品的,衬纸也是宫里的。
一个宫里的人,三回三回地来讨茶喝,问的却是'气运'二字。
他当时答得干脆,说没听过。
如今看来,人家压根没信。
不信的人才会再来问,问的人多了,陛下就听见了。
听见了,就要见人。
他还想起祁渊那句'别提天枢局'。
他在江宁那会儿,只当天枢局是江湖上的名号,跟茶馆里的闲话一样,听过就算。
到了京城才知道,这三个字是要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