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三个人的短刀都拾起来,一把一把丢在石碾上,丢完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
女人还站在门口,还按着那件褂子,还在看着他。
『你进去。』萧炎说。
她点了点头,推门进去,把门合上了。
萧炎在巷口站了一息,牵着马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就在心里把这件事放好了:三个不长眼的佣兵,一个住在巷尾的妇人,一座镇上到处都是的旧木门。
这种事他这一路见得多了,杀完就走,谁也不欠谁。
他甚至没有记住那个女人的脸,从进巷子到出巷子,她一直低着头。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之后,那扇木门又开了。
巷尾那扇门里出来的那个女人,站在门槛里看了很久。看的是他牵着马转过街角的那个背影。
那一头,药铺门前还有一个人。
小医仙是在萧炎进巷子之前就到街尾的。
她这一日落店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去药铺问价。
柳河镇这家的掌柜姓陶,五十来岁,胡子花白,坐在柜台后头打盹,见她进来才睁眼。
她把带来的三味药报上去,赤心藤、雪蚕蜕、苦参,一味一味问价,问得很细,问到掌柜烦了,摆手说:『你这姑娘,比行家还精。』
『行家不敢当。』她笑了一下,笑出两个浅窝来,『弟子就是替人跑腿的。』
她问完价,谢了掌柜,抱着药包出来。
就在她走到街尾的时候,那三个佣兵正往巷子里头去。
她没有往里看,只往街对面走了一段,站进那家粮行门前的阴影里。
她看见了。
她看见那三个人把那女人按在门口;她看见一个穿玄色常服的少年从街角走过来,站了一下,走进巷子;她看见那十息,拧腕、抬肩、挑刀;她看见那个女人跪在门槛上,两只手撑着,裙子堆在膝弯里,始终低着头。
后来她看见那少年出巷子,把那三把刀丢在石碾上,牵着马走了。
她抱着药包,站在粮行门前的阴影里,很久没有动。
(认得。)
(那一下认得出来。)
她认得那女人的姿势:两只手撑在门槛上,肩缩着,头低到看不见脸。
那不是被按住的人该有的样子;被按住的人会挣扎、会蹬腿、会抓地。
可那女人从头到尾没挣一下,她只是在等。
那是自己摆好了等着挨的姿势。
小医仙抱着药包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她认得那个姿势,因为她自己也摆过。
在乌石那间铺子后头,在火石谷的矮桌上,在驿馆的通铺上,在她自己的床上,她都是那么摆着的:两只手撑着,肩缩着,头低下去,不看人。
(她是在等。)
(她不是被按在那儿的。)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药包很沉。她把药包换到另一只胳膊上抱着,转身往回走。
走回那家车马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家车马店叫“老槐”,在柳河镇东头,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是店堂,后院是客房和马棚。
萧炎和押货队包了后院靠西的两间房,马拴在马棚底下那排木桩上。
晚饭是在前院吃的。
萧炎吃饭很快,吃完就回房打坐。
小医仙陪着他吃,吃得慢,一碗面吃了小半碗就搁下了。
她把碗推到一边,从袖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那本蓝布封皮的册子。
她把册子摊开,取出随身的炭笔,在最新一页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把册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你不吃?』萧炎从房里出来倒水,看见她桌上的碗。
『吃过了。』
『客店的饭不好吃?』
『好吃。』她答,答完拿起碗,又吃了两口,『是我有点撑。』
萧炎嗯了一声,端着水回房去了。
她坐在桌前,把那两口面慢慢吃完,把碗和筷子归好,摆在桌子正中。然后她起身,抱着册子回了自己那间房。
那一页上她写的是:
“六月十八,柳河镇。赤心藤一斤七钱、雪蚕蜕二两抓一把、苦参比加玛便宜两成。此三味若按北栈的老价走,一趟可多出四分。”
写在这一行下面的,是另一行更小的字:
“今日街尾巷口,见一妇人跪门。三个佣兵,一少年过。少年十息退三人。妇人未呼、未挣、未抬头。后少年去,妇人开门看他背影,看至街角尽。”
最末一行字写得很小,小到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她那个姿势,弟子认得。”
写完这几行,她把炭笔搁下,把册子合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从包袱里取出另一身衣裳,换上。
换的时候她没有吹灯。
她把那件月白布裙解下来,叠成四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