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该怎么回答我们现在算什么。
「七点半。」我说。
「那就早点睡。」
隔天七点二十三分,我到一楼。
妤晴已经坐在大厅靠窗的椅子上。她穿着浅灰色帽t和黑色长裤,脚边放了一个深蓝色运动袋。头髮绑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商店咖啡。
「你居然先到。」她看见我,先低头确认手机时间。
「妳更早。」
「我怕有人又从后面跑过来。」
她站起来,把另一杯饮料递给我。
是无糖豆浆。
「妳怎么知道我要喝这个?」
「阿姨说的。」
「妳什么时候问她?」
「昨天电梯遇到。」
她说得很自然,已经先往门口走。我拿着那杯还温的豆浆跟上去,没有再把一杯饮料想成太多东西。
公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后门前面两个相邻的位置,运动袋都放在腿上。
妤晴一路上看了好几次自己的袋子。
第一次,她只是把拉炼往中间拉好。第二次,她低头确认侧袋里的泳帽和蛙镜。第三次,她把原本露在外面的一小截深蓝色布料塞回去。
「妳少带东西?」我问。
「没有。」
「那妳一直看什么?」
「确认一下。」
「确认三次?」
「不行喔?」
她把袋子抱近一点,脸转向车窗。
我原本以为她在担心水训。那次地震以后,我们都对某些声音和空间多了一点不必要的注意。她不怕水,却不代表第一次做接触拖带不会紧张。
「不舒服可以先讲。」我说。
妤晴转回来。
「什么不舒服?」
「下水。」
「我会游泳。」
「我知道。」
「而且是在游泳池,又不是山里。」
她说完,手指仍放在运动袋拉炼上。
我没有继续问。
过了两站,她忽然叫我。
「建雄。」
「嗯?」
「你今天……」
她停住。
「怎样?」
「算了,等一下再讲。」
「喔。」
「你不要一直喔。」
「不然要回什么?」
「至少问一下啊。」
「问什么?」
她看了我一会,最后却只说:「没事。」
我们到游泳池时,其他学校的人已经陆续报到。入口旁的长桌摆着名牌、保险资料和今天要用的器材。山径共作协会的工作人员看见我们,先问手伤和脚踝是不是都恢復了,再让我们在健康声明上签名。
表格上除了心臟、气喘和近期外伤,还有一栏问是否曾经因落水或灾害对水域感到不适。我在「否」上勾了一笔,又转头看妤晴。
她也停在同一栏。
「会怕吗?」我问。
「不知道。」
她没有急着勾,先看向更衣室后方那片反光的池水。
「真的不想下去可以讲。」
「你呢?」
「我没事。」
「那我也没事。」
「不能这样算。」
妤晴拿笔尾敲了一下我的表格。
「所以你可以,我不行?」
她最后没有勾否,在旁边补上「第一次下水时再确认」,再把表格交回去。工作人员看过后,告诉她适应时若有任何不舒服,可以先上岸,不会因此失去受训资格。
「好,谢谢。」她说。
我们都知道自己可以离开。
也都没有离开。
妤晴的成大同学在里面叫她。她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
「怎么了?」我问。
她抓着运动袋背带,视线先落到我脸上,又很快移开。
「你等一下不可以反应太夸张。」
「什么反应?」
「反正就是不可以。」
「妤晴。」
她没有给我追问的时间,转身走进女更衣室。门在我面前阖上以前,我只看见她耳朵已经红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杯喝完的豆浆。
直到后面有人要进男更衣室,叫我不要挡在门口,我才往旁边让开。
我仍然不知道,她说的反应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