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就是七夫人从婺州支使过来伺候的。
陆缚想到“七夫人”三个字,喉咙里动了一下。
那不是他的念头。
他坐在这具身子里,很清楚地感觉到——身子听到这三个字,比听到别的话要沉。
就像一口井,井口很小,底下却深。
原主少年时的那点心思,就压在那口井里,连他自己平时都不敢去看。
那点心思是怎么回事,他不用细想也明白:温盈袖比他大七岁。
他没爹没娘那几年,屋里肯对他笑的只有她;他认得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教的。
要不是温家败落、母女两个寄居到陆家来,她本不必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人——他如今见了她,也就不必先躬身叫一声“七夫人”。
那年冬天特别冷。西跨院的窗纸破了一角,她就拿一张旧画糊上。画上是一枝梅,压在雪里。
他学字学到“雪”字,写不出来,把笔搁了。
她没有说他,只把那张糊窗的画指给他看。
“这个字,你天天看着。”
这具身子第一次做那种梦的时候,梦见的就是她。
梦里没有别的,只有灯影里她垂头的样子。
一缕发丝贴在她颊边,肩背在灯下微微侧着。
他在梦里伸出手,指腹碰过她的衣袖;她没有回头,只把那点体温隔着袖子透过来。
他往前贴近半步,又停住。
这样的梦,他做过不止一回。每一回都一样:她垂着头,他伸着手,总差着半步。
每一回醒过来,屋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心跳得厉害,里衣被薄薄一层汗浸得发潮;桌上的灯早烧尽了油,窗上那张旧画后面,透进一点将明未明的灰。
他在黑里躺一阵,耳根还热着。
他伸手在空处虚握了一下,什么也没握住,才慢慢翻身坐起,指尖在被角上按了按——像那里还留着她衣袖蹭过的那点软。
窗上那点灰渐渐亮起来,屋外的声响一样一样回来了。他坐着,没敢再想。
从那以后,原主便极怕与她照面。
他坐着,把这些一层一层看出来,像看别人的案子。
前世那个叫关纵的人,是被一个钓鱼的妓女送掉了性命;这一世这个叫陆缚的人,为一个乐籍歌姬爬上了船篷。
如今这具身子底下,还压着第三样东西——一口他不敢往里看的井。
“陆”字他早就不想了,可陆缚那些东西,一样也没有跟着死。
倒是沈湄——他今日才琢磨明白,初见那天为什么一抬眼就挪不开。
她与温盈袖,有三四分像。尤其眉眼间那点倦,像得厉害。
原来如此。
舱外传来人声。是霍能在船头跟画舫那边的人说话,声音不高,但隔着舱板,一句一句都听得见。
“……我家少爷让我多谢你家姑娘呢。”
“有心感谢,不如快快从眼前消失。”一个清脆的声音接得很快,带着没长开的锐气,“真要是一个举人老爷在我们跟前淹死了,我家小姐回应天,还不得给人家的唾沫星子淹死?你也该劝劝你家少爷。”
是青棠。沈湄的贴身侍女。
“他考中举人之后,脾气就见涨了,又怎么是我这个跟从能劝动的?”霍能的语气里,怨气并不掩饰。
他坐在舱里听得清楚。这话不是说给青棠听的,是说给他听的。
霍能敢当着外人的面这样讲,是仗着什么?仗着他病着,仗着那二十两银子,还是仗着七夫人?
他推门出舱。
船头的两个人一齐住了嘴。青棠正贴着画舫的船舷,探出小半个身子,见他突然出来,吓了一跳,手里的话也断在半截。
“请转告沈姑娘一声,”陆缚说,“这些天给她添了不少麻烦,我打算明早便走,轻舟逆水回婺州。这几日,多谢她照看。”
他不等青棠答话,转过头,看着霍能。
“少嚼舌头。什么叫我的脾气见涨了?”
声音不高,但沉。
一个跟从,敢在船头当着外人的面这样讲主子——他是忘了身份,还是有人给了他这个胆子?
霍能愣了。
跟了这位少爷一路,他还从没被这样当众呵斥过。
一股邪气直冲脑门,正要发作,抬眼撞上陆缚的目光——暮色里,那双眼睛看着他,冷冷的,跟往日大不相同。
他忽然想起来:在外面,少爷是主,他是仆;而少爷中举之后,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少爷了。
放榜那天,陆家在应天的主事人特地送来二十两银子花销。
这二十两,还在他手上。
他把那股恨意硬压回去。可挨骂的羞耻压不下去,脖子一根根红起来,梗着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应。
这话也够难听。
青棠脸上火辣辣的——她知道自己跟霍能在背后嚼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