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他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不明白。
手上那一下“钝”。刀从肋骨底下进去,不是砍柴,也不是切肉,是一种很钝的、往里送的、有弹性的东西。
还有那点热气。他把人放平的时候,热气还从布底下往外走。
他睁开眼。
第一次醒,他听见自己在数数。数什么?他记不得了。
第二次醒,他竟已经坐起来了,手里那把刀刀口朝外。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刀拿起来的。
他坐着没动,把刀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
刀背朝内、刀刃朝外,是握刀的时候自然落下的姿势——他从前练过,手一握上,刀就自己朝外,不用想。
这具身子什么都不会,可这只手还记得。
他试了试腕子。腕子转了一圈,刀在手里画了个小弧,没有出声。三刀之后,他的手反倒稳了些——不是胆子大了,是手想起来了。
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身子会忘,手不会。
第三次醒,他干脆不睡了。
他坐到礁石上去,等天亮。
坐着的时候,他把这三刀,在心里过了一遍。
门缝后面那一下,他想过的。想了半息。
甲板上那一下,他算过的。算了三步。
水里那一下——
他没有想,也没有算。
他从前受过训。他知道“不用想”是一种什么状态:那是练进身子里的东西,是手在替人做决定。
可这具身子没有练过。
所以那个“不用想”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他坐着,看着海。
他没有往下想。
天快亮的时候,贺青河过来了。
他用一片宽叶卷了个小小的窝,里头盛着小半口水,递过来。
陆缚接过去,喝了一口。
水洒在衣襟上。
贺青河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半天。
“手抖是好事。”
陆缚抬起头。
“手不抖的,”贺青河说,“要么杀人如麻,要么就是还没明白自己干了什么。”
他没有马上说下一句。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有杀气,没有根基。”
这句话说得很平。
陆缚没有接。
贺青河自己往下说:
“这世上的江湖,天天有人动刀子。有杀气的人,多得像江里的鱼。”
“能活下来的,靠的不是胆子。是身上那点东西。”
他伸过手,从陆缚的肩捏到肘,又往他膝盖上按了按。
他捏得不重,可捏的地方都在骨头上:肩头那一处、肘弯外侧、膝盖下面那一圈。捏到第三处,他停了停,又换了个地方按。
这是外家武师摸骨的规矩。
练过的人,骨头直、骨节分明,手肘和膝盖上有一层旧茧;没练过的,骨节陷着,一按就软。
他摸到陆缚身上那几处旧伤,指头停了两回——他摸的不是伤,是这具身子从前干过什么。
“是这里,是这里头的东西。是站得住、撑得久、能一直打下去的东西。”
“你杀得了人。”他说,“可你打不了架。”
“真碰上一个练过的,你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人家一枪捅过来,你的手知道往哪儿躲,你的腿不知道怎么退。”
“想活,得先把腿练出来。”
陆缚听完,只说两个字:
“教我。”
贺青河没有马上答。
他不是端着。他是在看这个人的脸——像在看一件他不太敢接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片叶子放在石头上,往海湾那边看了一眼。
“今天他们的船会走。”他说。
“岛上会留下人。”
“几个?”
“我估摸,八个。”
“硬不硬?”
“当兵的最清楚哪几个留得下。”贺青河说,“留下的不会是弱的。”
他站起来,走到水边,蹲下去洗手上的血。
“站到日头出来。”
陆缚没有问怎么站,也没有问站来做什么。
他站到日头从海面上出来。
起初抖的是膝盖,后来是腿,再后来,抖的像是他整个人。
他没有动。
不是他撑得住。
是站到后来,他忽然想起水里那一下:手比人先到,没有想,也没有算。
那样的东西,他想再要一次。
他从前不信这个。
他见过那东西,也见过它怎么把人打死——隔着几十步,一响,人就倒了,再硬的功夫也挡不住。练一身筋骨,练到顶,能快过那一响么?
可他也见过贺青河:一根削尖的竹子,从侧面平着送进去,那人连声都没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