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死死盯着那口薄棺。
当棺材入土时,何穗香哭晕了过去,张红娟冲上去扶她,李玉儿吓得哇哇大哭。
李尽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对这个父亲,他的感情很复杂——有怨恨,怨恨他当年的懦弱让母亲离开;也有怜悯,怜悯他这一辈子活得憋屈。
现在人死了,所有的恩怨都该了了,可他心里空落落的,什么情绪都涌不上来。
直到他看见李玉儿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小姑娘挣脱姐姐的手,扑到坟前,用小手扒拉着泥土,哭喊着“爹你回来”
。
那一瞬间,李尽欢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把妹妹搂进怀里。
“玉儿不哭。”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哥在。”
李玉儿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看着他。
李尽欢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重复了一遍:“哥在,以后哥护着你。”
何穗香醒过来,看见这一幕,眼泪又涌了出来。
张红娟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人群渐渐散去。
夕阳西下,把坟地染成一片金黄。
丧事办完后的第三天,家里开了个会。
堂屋里,何穗香和张红娟对坐着,李可欣站在一旁,李玉儿趴在她腿上睡着了。
李尽欢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粮食还够吃到年底。”
何穗香翻着家里的存粮本,“但开春就难了。
大山留下的那点钱,办丧事花了一大半,剩下的……”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张红娟沉吟片刻:“我有个想法,你们听听看。”
两个女人同时看向她。
“玉儿十岁了,该念书了。”
张红娟说,“镇上有个私塾,我打听过,可以寄宿,一个月回来一次。
学费不贵,就是口粮得自己带。”
何穗香脸色一变:“你要送玉儿走?”
“不是送走,是让她去念书。”
张红娟语气平静,“留在村里能干什么?跟我们一样,大字不识一个,将来嫁个庄稼汉,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可是……”
“我知道你舍不得。”
张红娟打断她,“我也舍不得。
但这是为了孩子好。”
她顿了顿,看向李可欣:“可欣也是。
十六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我妹妹——就是可欣的小姨——在镇上的纺织厂做工,说可以带个学徒。
包吃住,还有工钱。”
李可欣眼睛一亮:“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张红娟难得露出一点笑容,“不过很辛苦,三班倒,手会磨出茧子。”
“我不怕苦!”
李可欣立刻说。
何穗香看着两个兴奋的女孩,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时,张红娟看向门槛上的李尽欢:“尽欢,你也该去上学。
你才十三,正是读书的年纪……”
“我不去。”
李尽欢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转过身,走进堂屋,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小妈,妈妈。”
他先看向何穗香和张红娟,然后看向李可欣,“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睡着的李玉儿身上。
“以后我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
十三岁的男孩挺直了单薄的脊梁,“读书的机会,留给玉儿。
她还小,该多学点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这个家,我来撑。”
屋里一片寂静。
何穗香的眼泪夺眶而出。
张红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李可欣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是街坊邻居们。
他们本来是想来商量帮忙秋收的事,恰好听见了屋里的话。
“好孩子!”
村东头的王大爷第一个喊出来,“有志气!”
“尽欢这孩子,懂事啊!”
隔壁的刘婶抹着眼泪。
“李家有后了,大山可以瞑目了!”
一片叫好声中,李尽欢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何穗香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哭得浑身颤抖。
张红娟也走过来,伸手想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